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,空气中开始弥漫即将到来的周末的轻快气息。在北京西海,这片《帝京景物略》里曾被誉为兼具“西湖春、秦淮夏、洞庭秋”神韵的宁静水面,借由成片的柳荫与川流熙攘的二环主路分隔开来,静谧且恬然。岸边甩竿垂钓的悠闲恬淡、阡陌胡同里的市井生活、飞檐下摇动的芭蕉扇里的家长里短,皆显出“大隐隐于市”的深邃,几乎使每一个来者都生出从都市生活回归质朴的愿景。
湖边一栋包豪斯线条的清水建筑似与树阴、胡同、灰墙融为一体,F座的入口标牌表明了其北京市有机玻璃厂的前身。隐于自然、融于传统气息,又兼具现代美学,这栋旧建筑改造之所,正是昂塞迪赛合伙人、首席设计师刘亮遍寻京城后的最终选择。
从阿奇贝斯到全球名企GHD,再到昂塞迪赛,从全球设计总监的大舞台到普通建筑师的小舞台,刘亮不仅找到了其“骨子里还是设计师”的最终职业定位,也进一步坚定了其设计理念——场地实践方法论。
“我在现场”
论及场地实践方法论,还得从刘亮今年4月正式成立的新的设计事务所——昂塞迪赛开始说起。
“在多年国外学习和工作经历中,时常拨打同学同事的电话,总能听到对方回答:‘Iamon-site(我在现场)。’”国外建筑师喜欢呆在现场、研究现场,这种工作方式连同“on-site”这个单词,一齐给刘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而回到国内,“我看到大多数项目的常规做法是,接到项目后,派一个设计师带着相机去现场拍照,获得基本资料,回来大家开会研究,一两个星期后形成草图。”刘亮对这种走马观花式的现场考察方式难以理解。
建筑与环境的哲学命题已经被讨论了数个世纪。在城市,不同的建筑总是通过颜色、材料、风格、空间等元素和周边所有建筑相关联,有的建筑注重人文、有的注重环境,有的注重周边环境对建筑的影响、有的注重建筑本身对周边环境的影响,但无论是哪种关系,建筑一定和整个城市机理密不可分。因此,建筑师必须具备整体观,要重视现场,深入现场、身临其境。
从刘亮的工作经验来看,建筑设计师获得一个项目后,应该十分注重建筑所在地的具体环境,包括当地建筑风格、文化氛围等,以促使最终的设计作品能够尽可能地与周边环境和谐共融。“这是对现场、对项目的双重尊重。”他如是说。
国际知名的设计大师们正是如此。日本的安藤忠雄总是“热衷于”主动地把所接项目周边区域的规划全部“大包大揽”,而华人设计大师贝聿铭对现场的深入程度更成为业界标杆。
1989年,法国总统密特朗亲自邀请贝聿铭设计卢浮宫扩建工程,贝聿铭时隔3个月才做出最终回答。这3个月里,他租住在卢浮宫旁,每天在卢浮宫内外、周边街区、附近建筑内研究、感受,最终获得了“玻璃金字塔”的设计灵感,才正式应允了总统的邀约。
“on-site”是国外许多设计师自觉的行为,而在我国设计界却鲜有重视。“这并非一个新鲜的理论,仅仅是设计本身最基本的要求”,为了强化这一点,刘亮甚至将其直接写入了新公司名称:“on-sitedesign”音译过来,正是昂塞迪赛的名字由来。
场地实践方法论
“深入现场、角色转换、找寻情感、迸发灵感”,是刘亮场地实践方法论的基本过程。
深入现场,了解基本的数据资料,周边建筑层高风格、街道分布、居民情况等,但光是这样还不够,摸清城市机理、寻找文脉特征,才能把握住区域环境的精神本质,明晰居民对地块的情感诉求和未来期盼……而这个过程,不仅仅了解了基本情况,更完成了建筑师的角色转换——不止是一个匆匆的外来过客,而可能是一个附近邻居或一个居住者。
贝聿铭所打造的“玻璃金字塔”,无论是材料还是形式,乍看都与历经800多年岁月洗礼的卢浮宫反差强烈,然而,随着时间的推移,二者越来越融为一体,世界范围内的舆论也开始由攻击变为了接受和赞赏。居住在卢浮宫旁的3个月里,贝聿铭可能是一个游客,是当地居民,是政府官员,或者是一位国外定居者,不同角度的感受与解读,使其准确地找到了二者的精神共同点,最终创造出不同身份的人们普遍喜爱的作品。
完成了角色转换的建筑师,自然对地块产生了某种情感。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”,旅外多年,刘亮对艾青的这句诗始终铭记,“建筑师就应该对土地怀有深厚的情感,只有热爱土地,投入了情感,才能创造出真正适合当地的、好的作品。”
情感才能催生灵感,这个一瞬间的灵感可能正来源于现场实践中遇到的一棵古树、一段传说、一个故事。“而这种灵光乍现,如果不是身临其境,只是光拍几张照片,是不可能获得的。”刘亮说,“在现场5分钟和5个小时、5天,走一遍和来回走几天、十几天,建筑师对地块的了解一定截然不同。”
在刘亮的主张之下,昂塞迪赛已经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工作方式:项目确定后,负责人带领设计师,带着图纸、带着工具,去现场居住数日,走访当地居民,现场考察,现场画图,遇到问题随时现场论证,直接和甲方进行沟通,现场形成概念方案。“既节省了时间,又能在设计中把握最多的现场信息”,刘亮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“on-site”工作语境。
场外设计人生
遵循场地实践方法论,除了建筑师的自我追求,还必须具备一定的知识和经验积累。“每一个项目面对的现场千差万别,只有热爱生活、懂得品味生活的建筑师,才能敏感地发现不同现场的不同特质。这就要求建筑师还得‘功夫在课外’。”
刘亮告诉记者,在国外,哪怕一位街头陌生人知道你是建筑师,也会对你表示极大的尊敬,因为“在西方社会,建筑师被认为是有品位、有知识的高尚职业,而不仅仅是‘画图师’。”
品位的培养在于长期的积累。刘亮便试图培养其团队的多种兴趣爱好,时常组织爬山、看话剧、听音乐会、欣赏芭蕾舞等活动,甚至还邀请记者参与采访结束后的葡萄酒品鉴课程。
可是,这些和设计有关吗?同样的环境,在摄影爱好者看来,有色彩的“美”、有角度的“美”;在绘画爱好者看来,可能会对各种各样的灰色感到疯狂;而在一个没有兴趣、缺乏品位者看来,这可能什么都没有。刘亮如此解释了记者的疑惑。
“建筑师需要灵感、需要冲动、需要创造力,而所有这些不仅仅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环境,还需要建筑师自身的素质。作为建筑师,不仅仅要设计建筑、设计城市,还需设计自我人生,设计生活。”刘亮笑言,“设计城市,设计生活”,也成为了昂塞迪赛重要的企业文化。
从熙攘的都市环路到宁静的西海岸边,人们获得了回归简单生活的诉求;而从GHD到昂塞迪赛,从中国到德国,又从加拿大回到中国,刘亮实现了对生活、对职业、对设计本身的多重回归。
□本报记者 付灿华 北京报道